安妮的饺子馅

【冰上的尤里】【维勇】北国之春(六)(他是龙AU,HE,不定期更新)

龙!Victor X 文艺青年(?)勇利

简介:原本吟唱咒文要祈雨的长谷津的人们,却迎来一条货真价实的“神龙”,还带走了胜生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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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没更了……


到目前为止,胜生勇利睡觉的洞穴看起来几乎是个装点得当的卧室了。黑发年轻人把他在“仓库”里找到的一些简单的小家具错落有致地摆在了地铺周围,并用颜色鲜艳的布装饰洞壁。以勇利个人的喜好来说,他更偏爱淡雅的色调。不过岛屿已经如此冷清,他反而更愿意让自己的房间更有生气些。勇利甚至用木板搭了个小屏风。尽管上面没有精雕细刻的花纹和画作,这样的摆设还是会让他觉得颇为亲切。在房间的一角,他用封皮绘制精美的书本码出一个台子(现在这些让人看不懂的家伙书总算派上了用场),在上面摆了一个浅青色的鹅颈瓷瓶,里面插上一根墨绿的松枝。日本的风雅贵公子们通常更偏爱折梅,但松枝也算富有意趣,比起红色或白色的花朵另有一种雅观。

Victor在所有的布置上帮了他很大的忙。勇利惊讶地发现他在这方面很有一套,而且他对这件事抱着极大的热情——事实上是太热情了。是他提议在床铺上方用薄纱搭了个帐幔,而勇利对这个主意赞赏不已,同时也感到奇怪:为什么Victor早先不这样用那些可称应有尽有的沉船货物让自己住得更舒适呢?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已经很不错。但Victor的热情却没有减退。他从“仓库”弄来了更多的装饰物——古旧发黄像是地图的纸张、木质小雕像,还有画着图案的陶罐。勇利居住的那个小小的洞穴里东西越来越多,让这个房间慢慢变得古雅而离奇。

不过黑发年轻人很乐意接受他的好意,Victor给的他都喜欢。

……

勇利躺在床上,借着天黑前的最后一点亮度,盯着一个刚刚被摆放到角落里的巨大陶罐,脸颊慢慢泛红。陶罐上画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和日本画风格迥异,但肢体和眉目都清晰可辨。

画中,一个长着双翼的男性正拥抱着肩上有蝴蝶翅膀的女性。这画之所以能一眼让人看出性别,是因为他们全都不着寸缕。

“勇利……?你看上去很不舒服。”Victor放下怀里的山葵色毯子,走到日本青年面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他们没穿衣服?”勇利挪开目光,用手指着那个陶罐,脸上的红晕仍然很鲜艳。

Victor狡猾地挑了挑眉。“如你所见。”他回答道。

“在我们那儿,一般只有春……春(宫画会是这个样子。这样真的不大妥当。”勇利把脸埋在枕头里嘟哝着。

Victor看看陶罐上的图案,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唔,我知道,胜生勇利不喜欢裸(体,但喜欢爱情故事。”他打趣道。

勇利把头埋得更深了。

Victor笑了一会儿,又怕他把自己憋坏,便住了嘴。“好吧。在有的国家这样的画作并不可耻。他们想要表现人体线条的美感。”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而且,这个陶罐上画了个爱情故事,情节一波三折。那对长翅膀的男女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想听听吗?”

话一出口,银发男人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从来不是热心肠的人,今日却突然来了兴致,主动要求要给别人讲故事。但他决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神情中的不知所措抹去。

勇利终于把脸从枕头里解放出来,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红彤彤的脸颊上,眼神暗含期待又有些躲闪。

他当然喜欢那些千奇百怪的神话故事,无论来自国内还是国外。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翻了个身,给Victor让出一个位置。

Victor迅速坐了下来,像是害怕对方反悔。他盘腿坐在床铺上,而勇利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侧躺着,眼眸低垂,假装自己并没有盼望那个故事。

“这应当是个完美的爱情故事——以人类的标准来说。”Victor用一种唱歌般的语调开了腔。“话说天上有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丽女神,因容貌被所有人崇拜。人们为此世世代代为她祭祀。让我们这么说吧:她就是美的化身。在西方的岛上,她被称作Aphrodite。后来还有别的叫法,不过谁叫我喜欢原来的名字呢。”

“直到一位人间公主的出现……你们也是这样称呼她们——公主,对吧?这位公主名叫Psyche,面孔也极为明艳动人。人们更喜爱她,逐渐放弃了祭祀那位美神。这让Aphrodite嫉妒。她决心报复那位抢了风头的公主。Aphrodite有一位儿子,身负羽翼,主管‘爱情’。他的神箭刺中了谁,谁就会爱上第一个看到的人。对,他就是陶罐上长着羽翼的那个男人。”

“那位儿子的名字叫Eros。”

勇利不禁笑了笑。在他的家乡,说起这种事人们只会提到“前世的宿缘”或是绵柔的“红线”一类的事物。不过倘若把“爱情”比作刺入身体的箭矢倒也相配。否则,人们要怎么解释爱情降临时,胸口的那种刺痛和炽热?

随着时间的推移,洞穴内一点点暗了下来,而日本青年却依旧听得非常投入。这其中包含了一些老调的浪漫——奉母亲之命去害Psyche公主爱上怪物的Eros,却反而被自己的神箭所伤,对公主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是每个爱情故事所必然的开头。不过,这个异国的浪漫故事中也同样有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Eros用计偷娶了自己的心上人,但因为害怕走漏风声而要求Psyche发誓绝不看他的样貌。然而最后年轻的公主还是经不住自己姐姐的怂恿而偷窥了Eros的真容。爱神愤怒地离她而去。后悔不迭的Psyche跋山涉水来到Aphrodite身边,祈求见自己的丈夫一面,因此被嫉妒不已的美神百般刁难。但最终,Psyche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完成了那些艰难的、非人力所能及的任务,和原谅了她的Eros相聚,甚至得以获得永恒的青春和生命,与她的伴侣长相厮守。

一个圆满的结局,没有什么比这更棒了。胜生勇利喜欢这样的结局。日本人的物语总是或多或少包含了一丝悲哀的意味,有关爱情的就更是如此。

“你得承认爱情让那个女子勇气倍增,Victor。一个长居深闺的公主能够拥有承担百般磨难的勇气。”他说。

“你认为她‘爱’他?”黑暗中,Victor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

“显然如此。”

“也许她只是感到歉疚。她甚至看不见他——只见过一次,在灯影下仓皇的一瞥。人只能爱眼睛可见的精美于斯的事物。”

“她爱着一些无法用眼睛看到的东西。”

“……”

Victor的沉默让这场尚未到达白热化的争辩戛然而止,因为他走神了。勇利的话让他注意到了一些他原本丝毫不在意的小细节——关于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事物。

他想,当Eros第一次看见沉睡的、艳若桃李的Psyche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而第二次当他看到同一个被睡魔摄住,但已经饱经磨难的女子时又在想什么呢?

“……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实,我的男孩,”Victor的声音因为充沛的感情而微微发颤,“在希腊——这个爱情故事的家乡——的语言中,‘Eros’是指人类的一种原始的、纯然的情欲,而Psyche的意思是‘蝴蝶’,指代人类的‘灵魂’,这就是为什么她背上有一对蝴蝶翅膀。喏,现在你学了两个新的外国词汇了。”

回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吗?”

Victor莫名地觉得有点失望,他还满心期待着他的黑发年轻人能够给他一两句反驳呢。他几乎能想象那个人类反驳他的样子:脸颊和鼻头被冻得红红的,不时还要抽一下鼻子;但漆黑发亮的眼睛瞪得很圆,嘴上永远是客客气气,却丝毫不肯让步。这时的勇利看上去会格外朝气蓬勃。

也许他应当多说几句,刻意激起对方的战意,Victor想。他知道他们俩会产生分歧的思维点——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聊各种事物,如果两人愿意,一整天也不用停止。而争论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交流中最有趣的地方。如果说战争是外交的一种形式,那么争论也应当是充分交换思想的一个过程。

而最后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勇利的床铺。龙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但人类是那么需要睡眠,也那么喜欢做梦——这可不是贬义,正是梦境让人类的大脑拥有如此高度的创造性。Victor还希望勇利能继续做一个有趣的人呢。

当Victor的声响消失在洞口,勇利睁开了眼睛。

Victor告诉过他,龙的听力较之人类更为灵敏,所以他刚才一直提心吊胆。现在Victor毫无异样地离开了,他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有些困惑:神龙本该听到了他控制不住的心跳声——那样剧烈,仿佛生命和灵魂都在随之震颤。

日本青年叹了一口气,用双手捂住脸。

当Victor突然安静的时候,勇利顿时觉得惶恐不安。他回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又在舌尖斟酌着语气是否足够礼貌。可他平素和Victor争论惯了,这次也理当没什么不同。他究竟为什么突然不发一语?

勇利想主动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他可以提高语调,或是干脆拍Victor一下让他回神,但最后他选择了另一种新的沉默——装睡。

见鬼,他本可以按自己希望的那样让争论无限延长,这样Victor就会……也许留下来,一整晚待在他身边!胜生勇利想要Victor陪伴在他身边,想要得发疯。

勇利恼怒地翻了个身,不慎一脚踢翻了放在床脚的石头小雕像(勇利一直没能弄明白它怎么没有和船一起沉下去)。脚趾的剧痛中他烦躁不已地想,洞穴里摆的东西的确已经多到累赘。

可无论摆放多少东西,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卧室空荡荡的。深夜里这样的感觉会特别清晰。

佛祖啊……他是在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走到这般境地的?

胜生勇利回想起了Victor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神龙所知甚多。他的日语——勇利所熟知的语言——运用得如此娴熟,对地平线那一头勇利一无所知的世界也同样有不少见地。毫无疑问,这是漫长时间所积累的渊博学识。一个顶多活一百年的人类可无法获得这些。Victor只是Victor(勇利意识到自己在下意识地把银发男人和那条长满鳞片的家伙区分开来)的时候和普通人类毫无二致(也许要漂亮得多),但只要深入地和他交谈,但凡是有些见解的人都能体会到他的与众不同。

Eros和Psyche,现在勇利把它们的含义牢牢地记了下来,好像这丁点可怜的知识能让他离他的神龙更近一点似的,尽管黑发年轻人心里很清楚这是杯水车薪。

不可能的。

但是……

勇利想起了Yakov,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囚禁了Victor的魔法师。他应该讨厌他的,因为他束缚了一个自由的灵魂——这个岛屿对于人类来说尚算广阔,但对于一条巨龙,简直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但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日本青年却始终对那位老人生不起气来。恰恰相反,他……

天啊,他以前竟然没意识到过自己是如此自私。

勇利想起了Victor讲给他的那个故事。他喜欢那位女主角,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多数女性因习俗和家庭琐事的磨折而不再拥有的勇气和韧性。而故事里有关她的场景又是无比的活灵活现、引人共鸣:她被西风之神带到了与世隔绝的山谷,无助地打量着她超乎凡人想象的豪华新住处;她那据称是怪物的丈夫会温柔地和她说话,还会在黑夜与她共寝,但决然不让她看他的脸……

日本青年突然觉得,即使没有姐姐的唆使,终有一天她也会自己下定决心去偷看丈夫的面容,一定会的。强烈的求知欲是他们这种陷入了复杂又单纯的忧愁的人们所共有的特性。

而另一方面,他又百分之百地确定,即使她真的看到了一个怪物,她也不会下手杀死他。他确定,因为他知道。

……

胜生勇利摸索着在黑灯瞎火的洞穴隧道里前进。他需要出去走走。这已经是不知第几个他辗转反侧的夜晚。也许新鲜空气可以对他的睡眠有所帮助。勇利对此没什么自信,但他必须一试。Makkachin在他的前面跑动着,不时轻轻叫两声为他带路。这个可爱的小家伙现在似乎更喜欢人类青年。它总是会趁勇利睡着的时候钻进他的被窝里,在那儿睡到天明。现在,勇利夜里的翻来覆去也搅扰到了它的好梦。

现在夜里的气温已经没那么冷了,洞壁摸上去颇为湿滑,那大概是石缝中流出来融化的雪水。另一方面,胜生勇利自己也仿佛终于适应了岛上的低温。他现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袖,外面披着一件大衣,但感觉仍算良好。

走到一片低洼处的时候,勇利发现一个通往下方的洞口隐隐约约露出了光线。出于本能,他向那个方向靠近。Makkachin先他一步跑到洞口,冲他呜呜地叫着,于是他立刻知道了下面是什么。

但那没有阻挡他的脚步。

轻轻赶开Makkachin,勇利顺着洞穴一点点向下爬。在黑暗中这很费劲,但越往下,光就越明亮,甚至映照出岩石间一缕缕水迹。在即将到底的位置,勇利终于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这很疼,黑发年轻人不禁皱紧了眉头。

他现在身处的洞穴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墙壁上全是裂缝和爪印。洞穴的一角,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火焰中慢慢萎缩成灰烬。一条银色的巨龙盘踞在洞穴的中央。胜生勇利曾经被他用爪子抓着和骑在他背上飞行过,还曾经亲眼目睹他毁掉了一棵树。而他现在看到他,却依旧冷汗直冒、忍不住后退到洞壁边,指甲抠进了石缝。

巨龙转过头来,望着他,神态安详——如果龙也有“神态”的话。

实际上,这个庞然大物现在安静得很。他巨大的翅膀折叠在背部,尾巴盘踞在腿侧,就像另一条温顺的犬。爪子平静而优雅地交叉在身体前方,像屋子的大梁一样纹丝不动。只有他鼻孔里喷气的声音犹如风箱一样响亮,跨过洞内巨大的空间传到勇利这边。

勇利觉得自己牙齿打颤得几乎要咬掉舌头。

“勇利,为什么起来?……我很抱歉让你看到我这样。”

巨龙已然消失,站在洞中央的是他熟知的银发男人。

勇利仍然说不出话来。迅速变小的长谷津沙滩、汹涌的海浪、触目惊心的伤口……种种过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让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Victor瞪了一眼Makkachin,急急忙忙跑到了他的男孩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修长的、白皙的、干干净净的。

安全的。

“勇利?我不会伤害你……”他低低地絮语着。

“不,我没事。”勇利握住了Victor的手,他自己的手心汗津津的。黑发年轻人又吞咽了几下,勉强平定了心神。“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Victor安慰性地笑了笑,用手摸摸他的脑袋:“以后这个时候,不要出来逛了,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知道你害怕‘它’,而这全是我的错……”

“再变一次吧,Victor。”勇利打断了他。

Victor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我只是需要时间。”日本人坚持着。

“你确定吗?”Victor的声音呆呆的,像是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勇利用眼神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蓝色的火光在下一秒映亮了他的脸庞,随之而来的是神龙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勇利强迫自己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怜惜而富于理性的眼睛——对视。

这是Victor,他对自己说。是他几天前的晚上在睡前给你讲了个爱情故事,今晚还给你捕了一只海鸟当晚餐。他不会伤害你。

然后,他伸出手,抚上了巨龙的鼻脊。

神龙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无论看见几次都让人叹为观止。他的肌肤坚硬而干燥,银色的鳞片之间却渗出丝丝热度。他的鼻孔中有节奏地喷出热气,昭示着这仍然是个生灵,而不是某种地狱里的冰冷异兽。他的眼睛大而圆、外面似乎有一层透明的半圆形机质,里面充盈着透亮的蓝色——这是巨龙身上最柔软而温情的部分。还有他那硕大的,铁锚般的爪子,爪子尖弯弯的,在抓握时会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它们是人类手指时能轻柔地抚摸日本青年的黑发,也会在它们的主人失去理智时拎起一头小猪、一条鲸鱼,更遑论一个人类。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勇利紧张地笑笑。

Victor不可怕,即便他是龙。

“好吧,就是这样。我会慢慢适应的……”勇利收回了手,对着他笑了笑。“我是说,我们就在一个岛上,我不可能永远躲着你的,对吧?”

龙的眼珠转了转,摇晃了一下他硕大的脑袋。勇利咬住了嘴唇。每当Victor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会不知所措。“那么,抱歉打扰了你,晚安!”说着他后退了几步,跑到洞口,手忙脚乱地想要爬上去。

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

“Victor……?”

银发男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蓝眼睛闪动着活泼而热切的光芒。

“晚安,勇利,你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奇妙的小东西。”他沉声说,并且用力托了黑发年轻人一把,助他顺利地爬上了通向上方的隧道。

日本青年几乎是在洞穴中一路狂奔离开了那个地窖似的地方。他没有撞到石头或是跌得鼻青脸肿真是个奇迹。棕色的卷毛大狗没有跟上来,也许他的主人对它另有吩咐。他觉得他本应该有些倦意,但现在他反而愈发清醒了……

是的,他跑得这样快,不过是想甩掉小腿上久久不褪的热度。那个人的手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烫伤了,灼灼的感觉透过皮肤直达筋络,又缓慢地沿着腿部蜿蜒向上,灌入四肢百骸……

我恋将何往,前途不可知①。

直到凉风顺着他的衣领溜进去将他身上的汗水和热意一起带走,勇利才脱力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意识到自己跑到了露天处。他喘着粗气,抬头望着天空,却诧异地发现今晚真是前所未有的晴朗,天上已有了疏朗的星星。它们就像一群亮闪闪的游鱼,在深紫色的波涛般的云雾间若隐若现。勇利从没意识到群星可以如此奇迹般地将夜空装点得如此生机勃勃。

星空难道不是夜神写给世间每个情郎的一封无词的情书吗?

勇利感到心情振奋了不少。那些思绪,无论是关于自己的还是Victor的,仿佛霎时都被点亮了,变得充满希望起来。

无论如何,他是幸运的,他想。现在他更愿意相信,无论命运把他引向何方,都自有它的好意。

……

孤岛上的人类囚徒正拖着靴子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卧室走去。水珠不间断地从他的头发上向下滑落,毫不客气地在他的皮肤上滴入寒意。勇利希望自己能尽快到达卧室钻进被窝。他刚刚洗了个澡,现在已经快被冻僵了。

自从那次他胆大包天地主动要求触摸了他长久以来的梦魇,那个“梦魇”也逐渐失去了他最后一层可怖的面纱。现在,他对日本青年来说变得更“有用”了。毕竟,变成龙的Victor巨大、有力,还能喷火,勇利可以想出不少他可以帮忙的事情来。

比如说,用他的龙息帮忙烧洗澡水。

勇利在家乡时并不需要烧水。他们家有天然温泉,可以随时进去享用。不过,他也听说在一些内陆的城市,烧好一大木盆洗澡水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所以平民有时需要一家人共用一盆洗澡水,最后使用浴盆的人究竟能不能洗干净也可想而知。但烧水对巨龙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岛上那个小池塘里没有鱼,而他喷上一口气就能将以池塘里的水烧得咕嘟嘟冒泡,变成一个临时性的露天温泉。然后人类就可以悠哉游哉地泡在水中,欣赏着池塘旁边的冰雪被氤氲的热气一点点化开。这真是惬意极了,帝王的待遇也不过如此。

可惜这种惬意持续不到洗完澡之后。日本青年在寒风把他身上的最后一点热意带走之前狼狈地钻进了卧室,他被身上裹着的毯子绊了一跤,差点撞翻了卧室里的屏风。

Victor翻了个身,冲他眨了眨眼睛,对他的狼狈相不置可否。他皱巴巴的外袍滑了下来,露出光溜溜的肩膀。

勇利脸红了,把额前垂下的湿乎乎的发丝一把捋到脑后,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Victor,难道你不需要去休息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今晚我不走了,我们一起睡吧!”Victor向后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好像他才是那个在这儿睡了两个月的人似的。

“……”

“勇利,在你装饰房间的时候我也出了一份力呀。”

“……”

Victor把脑袋在勇利的枕头上蹭了蹭,拖长了语调:“现在勇利的房间是最舒服的,连Makkachin都会每天晚上到这里来,再也不愿意和我睡在一起了。你很慷慨,我的男孩,别显得那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勇利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黑发年轻人晕晕乎乎地思考了一下银发男人留在他房间里的可能性。“不会有任何危险,对吧?”他说。

“啊?”这下Victor开始犯晕了。

“我是说,你会不会打呼噜的时候突然喷出一股火,把我和我的房间点着了……?会有那种危险吗?”

Victor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绝不会。”他得意洋洋地大声宣布。

这件事上,胜生勇利不可能拒绝Victor。

所以,当Makkachin像往常一样钻到屏风后面时,却发现它的两个主人都躺在床铺上,脸对着脸,亲密地交谈着。它困惑地吐了吐舌头,跑过去蜷缩在他们俩中间。

偶尔,Victor和勇利会聊一些严肃的哲学命题,但多数时间,他们只会闲扯一些无关紧要但很有意思的琐事,比如在勇利家乡的女性是否还要染黑齿,或是在某个西方国度的国王曾娶了一位骷髅王后。Victor对勇利的好友优子一家的状况格外有兴趣(“她结婚了,还生了三胞胎!Victor,一切早就过去了!”),而勇利关心的事情总是极为天马行空,比如巨龙感冒时会不会因为不停地打喷嚏而把整座岛屿烧光(“不,勇利,龙不会感冒。为什么你这么担心我喷火的时候会出意外?”)。

当洞穴内因为漆黑的天色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勇利懊恼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了。

“我们该睡觉了。我真希望我们有哪怕一盏灯。”黑发年轻人叹息道。“这样我们还能像古人‘秉烛夜谈’一样继续聊下去。”

“我们不需要灯光也能聊天。但勇利很喜欢有光吗?”Victor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奇。

“是的。虽然在汉字里‘家’表明家里要有猪,但我一直认为一个‘家’里必需要有一盏灯。这样无论如何,屋子里总是明亮的。”

勇利抬起头,向着Victor的方向笑了笑:“有一次夏日祭典,我和西郡君以及小优一起偷偷跑到山里去探险,天黑之后就迷了路,灯笼也灭了。我们三个当时都吓坏了。但幸好美奈子大人在神社里点了很多灯,我们就循着灯光找到了那里,由她把我们送回了家。传说中单独出行的旅人也总是在看见灯光后就毫不犹豫地上前投宿,有时甚至因此被狐狸欺骗。”

在黑夜的幕帘的另一侧,Victor若有所思地用手撑起了下巴。

“光确实灿烂无匹。”他说。

黑发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我在仓库里找到了几盏灯,可惜没有可燃的东西。船上难道一根蜡烛也没有么?”

“我会想办法的。”Victor侧身躺下,过了一会儿,呼吸声逐渐轻了下来。勇利也伸了个懒腰,准备就寝,同时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Victor身上有一种近乎于天真和无礼的不拘小节,而他的示好也亲密而直接。也许和人共寝也当属其列。但勇利不认为现在是个和Victor如此亲密的好时机。整个晚上他都在担忧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笨嘴拙舌。

银发男人在睡梦中咂咂嘴,翻了个身,手臂越过Makkachin搭在了勇利的腰上。

日本青年的手冻在了半空。

他想推开对方的胳膊,但又舍不得他臂间的温度和重量。最后,他的手慢慢地放下,虚弱地搭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

“勇利?”Victor睁开了眼睛。

银发男人在开口的瞬间就感到那喷洒在他胸口的、原本如吹绿了田野的谷风一般柔缓的气息瞬时变得急促。

“……你没睡着?”勇利窘迫地憋出一句话。

“我的睡眠很浅。”

黑发青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在发抖。你冷吗?”Victor的手轻轻地滑过他的小臂。

勇利只能以沉默应对。

幸运的是,他们之间的那只棕色的卷毛大狗醒了,扑到它银发的主人怀里去舔他的脸,暂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Victor说得没错,勇利想,他的确在发抖。

但既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TBC

①《古今和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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